离乱散漫

暗恋桃花源，一部暗恋已久的片子，话剧大概是没有什么机会去看了，机缘巧合之下看到当年林青霞版的电影，也算一慰夙愿。

片子从头到尾讲述两个剧组因为场租合约出现问题必须在同一天使用同一个舞台彩排的故事，两部话剧，一部是悲剧《暗恋》，另一部则是喜剧《桃花源》，按照我们日常的观影习惯，这部片似乎应该叫做《暗恋·桃花源》才对，但是全片看完才发现这个名字的确是一个整体，不应该分开，也不能分开。这是一部徘徊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的，悲喜交加的片子。

《暗恋》是一个极其纯情的故事，女主角云之凡是男主角江先生一生的爱情所系，或者说在他生命的长河里，对云之凡这朵“白色山茶花”的思念成为最主要的精神支撑，听四十年代的歌，想四十年代的事，也许在他的心里也会有那样的一句话“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吧”。

而《桃花源》则是一部极其搞笑的荒诞喜剧，看片时我大部分的笑声都是在李立群饰演的陶大的表演过程中爆发的。这部剧彻底颠覆了陶渊明的原作，其结果正如剧中《暗恋》的编剧所说，好好的文人被糟蹋得面目全非。但是看下来，对于我们这些处于恶搞胜行年代的人来说，这样的改编无可厚非，反过来你不得不佩服导演赖声川竟能在比较保守的二十年前导出这样一部极其搞的剧来。

江滨柳与云之凡相识于四十年代的上海，在那个战乱的年代，两个深爱的人一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公园分别一场戏，台词几乎句句成讖。

——“隔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我们就算在海外也会认识的。”
——“但是那时，我们都老了呀！”
——“老了，老了也很美啊！”

——“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在一起，怎么可能忘了呢？”
——“我又不是叫你忘了我们，是叫你忘了那些不好的事！”

看到这里，已经被带到一个柔肠百转的情景之中，心中为这两个有情人叹息起来。可是偏偏这时，《桃花源》剧组出现了，开始一个让人捧腹的故事，原来那个发现“桃花源”的人竟是因为妻子偷人，且偷的袁老板还掌握着自己的生计，逼于无奈才会去上游打大鱼，误打误撞之下发现了“桃花源”。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陶大又碰到与妻子春花还有袁老板长相完全一样的两夫妻，他们两人喜欢叫人“放轻松放轻松”，而在这里当“时间民愉悦地过去了……”的时候，陶大已经原谅了妻子和袁老板，甚至想到把他们两人都带到这个好地方来，虽然桃花源中人一再阻拦，陶大还是回去了，回到家乡却发现现实是无法改变的，而他要回到“桃花源”中去，却已无法找到回头路了。

《暗恋》的纯情，《桃花源》的偷情看似互为反面，所以两个剧组的人互相看着不顺眼，两们导演一个说“好好一部喜剧被糟蹋了”，另一个说“一个病得要死的人还爬起来荡秋千，白色山茶花怎么演，你告诉我怎么演？”

两个剧组最终决定将舞台一分为二，各排各的，至此，这部剧的高潮出现了，互相影响，互相印证，正如两剧中相同的那句台词，“你怎么回去嘛？你回不去了”

人们心中的梦想总是美好难忘的，但是现实中的种种都会让人扼腕长叹。陶大回到家乡不但无法带走妻子，而且再也找不到桃花源；江滨柳终于见到了云之凡，两人还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

人都是这样“得不到已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东西，身边的人事物在心里那个影像的阻隔下都会沦为模糊的背景，但是生活却必须在这个背景中继续下去。所以《暗恋》的结局江滨柳果然没有忘记云之凡，数十年过去，仍在不断寻找，但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生活还是要继续啊，于是江滨柳将信封留给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太太，那里面是家中的屋契地契还有他自己的人身保险，受益人是妻子。你看，白色山茶花再美，生活仍是物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不能差。而在云之凡离开后，江太太拥抱着丈夫，这个剧中面孔模糊的女配却是全剧我最敬佩的角色，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隐忍大度，正是中华传统女性的绝佳代言。几十年甘苦与共的人却无法走进他的内心吗？也是，也不是，就算她不是江滨柳心中的缪思，也是他的牵挂，就算没有爱情也早已升华为亲情，斩不断，理还乱。

全剧看下来，我更喜欢两部戏中戏里的《桃花源》，一方面是因为现在对喜剧接受度更高，另一方面是它虽然貌似喜剧却让人深思。我们的生活总有这样或是那样的不如意，太多的事情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我们常常会想要离开现在的生活，憧憬着他方，想要换一种活法，但是现实如此无奈，人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下去。正如《桃花源》里的陶大，离开了，找到了世外桃源，又能怎样呢？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不能让他忘了过往，他最终选择了回去，却要面对无奈的现实，等到再要到桃源去“已忘来时路”；又如妻子春花和袁老板，当年偷情时何尝不是满情“伟大的理想”，可当梦想成真两人结为夫妻之后却又是相看两相厌了，生活原来还是会在尿布、攒钱之中延续。所以我们大多数的人虽然对现实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却大多都会选择停在原地，因为改变，真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前路茫茫，看不到终点，不如把握现在。

我没有看过话剧，不知道在舞台上导演会怎么呈现，但是在电影里有几个地方却不得不提。

第一个当然是彩排到一半里出现的一直在寻找“刘子骥”的女子，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她象征着如果无法向现实妥协而一心追逐梦想会导致的后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花痴”。

第二个是扮演江滨柳的男演员在后台与扮演小护士的女演员的谈话，他问她怎么会演这样一个角色，然后请她晚上去喝咖啡，且剧中还暗示这位男主角风流史很多。呵呵，看吧，台上那个一往情深的男子，台下不过是个正常的男人。（插句嘴。所以对我来说杨过是无法代替的偶像。）

第三个则是林青霞扮演的女演员，在剧无法排下去的时候，她也不是真如云之凡那样的温柔的，一直反映出来都是很烦燥甚至是暴躁的样子。但是不得不说的是，林青霞真的是中国最美的女演员，片子里的每一次给她的镜头都美得让人叹息，也正因为此，选择了她来出演这部剧，对片中那个现实中的女演员是不成功的，而戏中戏里梦想中的云之凡却是异常成功的，因为她坐在那里，不用演已经就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正因为以上这些场景，也让我意识到了电影与话剧的不同，如果没有上述几点，没有看过话剧现场版的我，真的不能想像导演要怎么体现出这种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差距呢，电影有更多的表现手法让人感受到编、导、演三方的意图。虽然两部戏中戏已经将这种现实与梦想之间的无奈表达了出来，但是正因为有上了那种无奈才更加深切，如一把冰做的利刃直指人心。